應該是在1980年吧! 我搬離了我從小長大的擁擠老家,那個當年台南最有名的民族路「石精臼」夜市,斜對面就是赤崁樓,右邊是武聖關聖帝君廟,後街是全台第一座天后宮。離開了度小月擔仔麵、阿憨鹹粥、棺材板、米糕四神湯、蚵仔煎、清子香腸熟肉黑白切,還有一堆看著我長大的台南小吃,搬到了相對冷清的大同路一段,在夜市長大的我,突然好像成了沒飯吃的難民。於是我鼓起勇氣嚐試了以前父親最愛逼我吃的鱔魚麵。

要說小吃,台南人絕對有資格抬頭挺胸傲視全台。種類多、歷史久、味道好、口碑讚,台南人的嘴天生都是被慣壞的,因為台南的小吃一直以來,都被台南的鄉紳富豪雅士以及市井小民不斷的考驗琢磨。享受平價卻又美味的小吃,是台南作為台灣府城最大的特權,台南的小吃,代表台南人的富裕風雅、懂得生活,也代表府城人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像我這樣從小在夜市長大,父母忙於生意,我三餐幾乎都在小吃、夜市、道地百年老店解決,要靠看美食旅遊雜誌吃台南小吃,對我這老台南來說,真是可笑了點,因為真正好吃的台南小吃,其實未必是現在雜誌電視介紹的那些店家,很多老台南朝思暮想從小吃到老的老店,根本都是名不見經傳、不起眼,甚至是沒招牌的。現在行銷手法五花八門,從店內裝潢到門面招牌,從小DM到電視報章,許多看起來煞有其事挺唬人的小吃店,我這二十幾年來每次回台南必定登門驗收。可惜,不管是蝦仁肉圓、蝦捲、豆花、鱔魚麵,多半都早已沒有我小時候吃的經典原味了,但普遍來說,都還有一定的水準。所以,在台南,小吃可以沒特色,同樣賣大家都賣的當地小吃,但絕對不能在味道上差太多,否則在這麼挑嘴的台南很難生存,只能騙騙外地人。

而在這麼多努力的想博得台南人認同的台南小吃中,鱔魚麵算是台南很普遍的小吃,全台南隨便算大概都有上百家鱔魚麵小吃店。從小我就常被父親逼著吃那種看起來很像蛇的鱔魚麵,那時候光想都覺得噁心,滑不溜丟黑黑的,看著老闆在旁邊開膛剖肚殺鱔魚,滿手血腥的手起刀落,我就軟腳了,更別說把被砍成一段一段的鱔魚放進嘴巴裏。實在很難想像,那些鱔魚麵老店,總是大排長龍門庭若市。

可說也奇怪,一直很排斥吃鱔魚麵的我,好像就是在搬到大同路一段的新家之後就開竅了。那種先炸過、再煮過,然後又被那酸、甜、鹹、辣的勾芡醬汁再淋過的意麵,滋味豐富、口感Q彈,被蒜頭、洋蔥、醬油、糖醋、辣椒大火快炒過的鱔魚,不但沒有腥味,而且吃起來比任何魚肉更有嚼勁。我只能說,吃鱔魚意麵,每一口都要來個前中後段不同的滋味體驗。每一次去吃,我都要來個兩盤,浠哩呼嚕扒進嘴裡,別看我吃得特快,但我對這美味的點點滴滴,真的是用了最高檔的解析度,絲毫不差的存進我的腦海裡,存進我對故鄉所有的感動、懷念與驕傲。

而這個讓我開竅又朝思暮想的鱔魚麵,離我大同路一段的舊家不過一分鐘腳程,兩年前我幫爸媽弟弟買下另一個新房公寓,又剛好在這家鱔魚麵的後面街上,又更近了,一下樓,不用二十秒鐘就到了。每次回家,我理所當然都要去吃個兩盤以上,除了鱔魚意麵之外,炒乾的鱔魚乾米粉,更是爆辣爆香,還有香噴噴的麻油腰花湯,真是夭壽好吃的。
 

雖然只是小小一家路邊小吃店,可是幾十年來,從當年一盤麵三四十塊,到現在一盤麵要80塊了,份量完全沒變,美味始終如一,菜色也沒啥增減,不像其他小吃店還會心有旁騖的弄些新菜單。從早上11點營業到晚上12點,幾乎任何時間去都有客人,用餐時間更恐怖,現場吃的,塞滿也不過三十個位子,可是排隊要外帶的,常常都是十幾個人,每個人往往都是五六份到十幾二十份的買。老板就一個人、一個大炒鍋,意麵、米粉、炒鱔魚、炒麻油腰花、炒花枝、清蒸蝦、螃蟹,湯的、炒的,全都是老闆一個人跟他手上那把直徑六十公分的大炒鍋在料理,不管人再多,點的菜色再多樣,老闆跟他最得力的助手女婿,就是有辦法不疾不徐的一一搞定出菜。老板總是習慣的皺著一邊眉頭,一眼大一眼小的注視著鍋裡的翻騰變化,然後瞄一下一旁桌子上等著要他把鱔魚淋上去的麵盤或是外帶盒子總共有幾十個,接著左手墊著毛巾一把抓起裝滿鱔魚芡汁大概有十幾斤重的大炒鍋,轉身靠在桌子邊,就開始用那直徑十幾公分的炒勺,一盤一盤的把鱔魚跟洋蔥、高麗菜平均分配好,讓他女婿上菜或是打包。這個過程,我每年回鄉吃不過三四次,但是每次一站在他的攤頭前面,眼睛就會直盯著他一鍋一鍋的炒,很難把視線移開,只有偶而意識到自己腮幫子分泌出快滿出嘴角的口水,下意識的吞一口、摸摸自己咕嚕嚕叫的肚子,然後繼續半張著嘴巴癡癡的等,我敢說,我看辣妹美眉都沒這等專心深情投入。通常大概去到現場等個半個鐘頭才有得吃或是能帶走,還是運氣好呢。每次去,我總會想,以他這種全年無休,頂多除夕夜五點提早打烊的拼命賺,每天13個小時營業時間,每小時大概可以賣出兩百盤80元的意麵,其他高單價的菜色就更不用說了,一天幾乎就有15到20萬的超高營業額,一個月幾乎就是五百萬以上的營業額呢! 嘖嘖!我實在從來不覺得景氣好壞對他們有啥影響。

妙的是,從我國三搬到大同路到現在,整整吃他們家鱔魚意麵快26年以上了,我看著當年梳著油亮西裝頭的老闆,變成花白頭髮大肚子的老先生,看著他家跟我年紀相仿的女兒從美眉到嫁做人婦,女婿成了老板得力助手,女兒也變成福態世故的年輕歐巴桑了,可我從來沒看過他家有掛招牌。去年十月底環島經過台南也去吃了,都沒啥改變。這次回去發現他店裡有稍微重新裝潢過,桌椅廚房沒變,但原本的木板牆和輕鋼架的天花板,貼上了白色的塑膠牆面跟天花板,感覺變得乾淨明亮了些,最讓我訝異的是,隔天開車經過,碰到紅燈停下來,回頭看他店門口依舊大排長龍,這才發現他掛上了新招牌了,『信義小吃店』『炒鱔魚專家』。

也許是我太習以為常,以前沒注意到他有店名招牌吧! 從不曾在任何電視報章雜誌看過他的報導,但以我多年來吃遍台南各家鱔魚意麵,我敢打包票,這家位於台南市大同路一段146號的『信義小吃店炒鱔魚專家』,絕對是鱔魚意麵的極品。有興趣到台南朝聖的朋友,切勿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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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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