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反應哪會這麼慢?"
"怎麼這麼笨啊?"
除了我老爸之外,這輩子好像沒人說過我傻或是笨。
十八歲上台北念書之前,
我是被我爸"笨"大的,別懷疑。
 
生在一個做生意的家庭,父親經營自行車行,一家小小破破的車行,三四十年前,那個大家還買不起汽車,連機車都沒幾戶人家有的年代,家裏賣腳踏車,可以到早上八點多開門一路開到晚上十二點,鐵門都拉下了,放錢的抽屜,卻關不上、合不緊,因為塞滿了數不清的百元大鈔、五十元鈔、十元鈔。在那個公務員月薪不過兩三千元,一輛腳踏車就要一千多元的年代,沒有千元鈔票,光是百元鈔,就把你一個大抽屜塞到爆的情景,超壯觀!老爸說,數鈔票,都會數到手破皮。
 
三四十年前,說起台灣腳踏車業,哪有什麼捷安特?沒記錯的話,北傑克、南司令,台灣腳踏車業就這兩大龍頭,南司令,指的就是我家的"司令牌"自行車,自台中到整個南台灣,講到腳踏車,最夯的,就是"黃桑"的司令牌自行車。
 
父親當兵退伍,從祖父手中接下當時狀況也不是太好的小車行,店面是跟祖父的換帖結拜弟弟,我都要叫叔公,租來的,一棟現在算來近百年的破舊木造一樓半平房,前面店面大約十坪不到,後頭有間兩坪不到的小房間,我跟父母,就在這兩坪不到的破舊房間,住了十一年吧!
 
房間裡一張上下舖的鐵床,上舖有我的小書桌、小書櫃、小衣櫥,當然還有我的床位。呵呵,睡到國二,我的腳已經要縮起來才能睡了,你說我能長多高呢?下舖是爸媽的床,腳底剛好對著房間跟前面店面中間的一個凹槽,勉強可以掛爸媽的一些大衣,還有一個大概六呎乘六呎的五斗櫃,塞滿一家三口沒地方掛的所有衣服襪子之類的,還有一張父親的辦公桌,一台很舊的冰箱,冰箱上頭架子上放著一台很舊的電視機,冰箱旁邊,還有一個洗臉槽,書桌上頭牆上有一架跟坦克一樣吵的冷氣機。此外,就是一些蟑螂、老鼠、壁虎、蜘蛛、螞蟻類的室友。吃飯、睡覺、看電視、洗澡、刷牙洗臉、辦公、寫功課、罵小孩、夫妻吵架、"炒飯害羞",就都在這兩坪不到的窩裡。廁所,是跟鄰居共用的舊式挑糞式公廁,兩戶加起來超過三十人吧! 就一個廁所喔!沒廚房啦! 要跟隔壁的叔公嬸婆借,他們家緊鄰著我們這木造破房子,是一棟五層樓高雙店面寬的洋樓,每層樓挑高四米以上,天花板、樓梯、連廁所馬桶,每一盞燈、柱子,牆上的琉璃裝飾、壁畫、石膏畫像,都是全歐洲風味的精品。我常常受不了公廁的惡臭,跑去叔公家享受歐式沖水馬桶。
 
潔癖、愛買衣服、愛睡大床、愛去乾淨的百貨公司或是大飯店上大號,家裡、公司,都希望有自己的房間,可以安靜的獨處。不難理解我的龜毛跟癖好的原因所在吧!
 
天堂跟地獄,就只隔了一道叔公家三坪大廚房的木門。出了廚房木門,就看到我家前面店面後的小通道,通道旁就是一道拉門,拉門後面,就是我跟爸媽住的兩坪不到小房間,通道後面走不到三公尺,就是前面說的,由兩戶人家近三十個人共同"灌溉"的公廁,能有多香、就有多香。喔,還有,廚房木門出來,會先看到一座鐵的扶梯,通到這整棟木造平房上面的小閣樓,是扶梯喔! 沒把手的那種,大家漆油漆會爬的那種,還可以輕易一手就翻動移開。閣樓上,堆放著一堆腳踏車的零件,還有幾張木板床,給住在家裡的黑手學徒,勉強能睡覺。
 
就這樣的一個"大"環境,我的爸爸媽媽,帶著一群工人,打造出三十年前,全台灣屬一屬二的腳踏車王國~"司令牌自行車"。巔峰時期,還曾經在台南安平工業區設廠大量生產外銷加拿大。那時候,至少在台南,街上、學校的停車棚裡,三輛腳踏車,大概有兩輛都是我家的。就連贓車店裡,最多、最貴的,也是我家的司令牌自行車。
 
什麼台南市自行車公會、台灣省自行車公會、還有一堆地方性、全國性的商業公會,父親早就是想當然而的理事長、榮譽理事長。就連後來捷安特或英國萊禮自行車開始想拓展台灣市場,他們第一個想到要委託的全國總經銷,都是我父親。
 
在台灣剛有台灣電視公司的年代,你能想像電視台會大隊人馬把當時大到不行的攝影機搬到台南出外景跑新聞嗎?三十幾年前,父親就自創買車送贈品三角板跟集點券,三角板上面有重點商品的單色圖樣,跟車行的地址電話,買車送點券,當然是買得多、點數就多。點數多能幹嘛呢?能參加司令牌車行在海濱秋茂園舉辦的大型園遊會,現場有吃有玩有抽獎,而且,你想都想不到,還有台視會來採訪喔! 你有機會上電視喔!
 
告訴你! 擠爆了! 當時我還很小,我只記得,整個秋茂園被幾千個來自南部各縣市的民眾擠翻了!總統出遊、王建民返鄉都沒這麼擠,不然,你以為當年台視會願意花大錢大費周章,老遠跑到台南,採訪全台灣第一宗廠商辦的消費者回饋園遊會?而且不是大同電鍋,不是三洋電視,不是國際牌,不是新力(後來叫SONY),不是這些超級大廠牌喔!
 
家父,是個難得一見的天才。
現代一些大廠、行銷大師講爛的,才剛開始玩的行銷廣告跟現場行銷手法,三十幾年前,家父早就玩到精熟了。在那個沒手機、沒電腦,連電視都少有的年代。順帶一提,家父只有高職學歷,比郭台銘還差一截。
 
現在大家可以理解,被我老爸罵笨,基本上,可能......不太客觀。在他眼中,有誰是聰明的呢? 我印象中沒聽他說過誰聰明。
 
從小我就常看著父親做生意賣車、修車、出去送貨、收帳款,跟著他出去跟商界人士應酬,跟著他去學校,每間教室進去講個兩三分鐘,發送三角板,事實上,小學一年級吧,我就曾經拿著家裡的三角板,完成我生平的第一輛自行車買賣。那時我六歲不到。我也跟著父親去加工區的工廠,在人家員工餐廳或廠房推銷自行車。國中開始,我也會幫忙修車、賣車、送車、騎著三輪貨車送貨、搬貨。印象中,家裡常常忙到什麼節慶都沒在過,連過年年夜飯都隨便吃吃。耳濡目染,主動也好、被動也罷,我幫家裡做了不少工作或生意,但是,還是常常被我爸罵笨,罵反應慢。
 
有些老同學、老朋友、同事,甚至連我丈母娘,都說我像個公子哥,衣著光鮮、養尊處優。呵呵! 想比小時候吃過的苦,我可是隨時歡迎任何人來踢館。
 
看我家賺這麼多錢,很多人都以為我們一家人應該生活都很享受,現在應該是個億萬富豪吧?
並沒有!
 
父親是一個大家族的長子,祖父早逝,留下大房祖母跟七個弟妹,還有二房姨奶奶跟三個弟妹。父親光靠一家破舊小車行,就要撐起全家,每個叔叔姑姑從念書到成家、創業、買房子,一個人拿一點錢,幾萬、幾十萬,加起來就是一個可以買下現在整條台北忠孝東路四段的數字。
 
身為長子辛苦的賺錢、省吃儉用,撐起整個家族,父親並沒有長子的威嚴,也沒有得到他唯一期待的尊重跟支持。小時候看著大把鈔票進了家裡抽屜,父母跟自己卻要省吃儉用,甚至我還要拿每個月零用錢去給姑姑叔叔們,去晚個一天,我有時還會吃上一巴掌,回來還不敢跟爸媽說,怕他們傷心。我心裡很錯亂,很悲憤。不知道做生意這麼厲害的父親,為什麼對自己的弟妹這般卑微?不知道,家裡這麼有錢,我們一家為什麼要住在跟豬圈差不多的環境?
 
對自己家裡的員工,父親非常的照顧他們,甚至照顧他們的家人,就算員工犯錯,他也不追究、不懲罰。曾經,家裡有個最資深的員工,偷家裡的零件去賣,第一次被抓到,已經讓他獲利好幾十萬,父親沒怪他、沒追討,還給他升官加薪,說是讓他無後顧之憂好好工作。第二次再抓到,又是近百萬! 三十幾年前喔!天啊!父親還是沒報警,只是傷心的辭退他。
 
商場上,父親總是急公好義、樂善好施,寧可多吃虧,也不貪人家便宜,碰到人家生意失敗倒帳,一賠幾百萬,父親也不像其他債主狂追猛討落井下石,就連紅白喜事紅白包,父親也都是慷慨出手不求回報。
 
當年,每逢選舉,大家都要來找我爸幫忙站台,商會公會有任何大活動,腦筋好、人望又高的父親,絕對是眾望所歸。有些台南市的重大活動,市長沒空,還要情商我爸代替致詞。
 
但是,父親的事業卻是每況愈下。騎腳踏車的人變少了,當年某大機車廠牌的老董想找我爸合作,要借重他的人脈經驗拓店,父親堅守腳踏車本行沒答應。台灣第一家量販店也找過我爸投資,父親還是沒參與。證券、房地產,還有很多行業都找過我父親合作,父親一一拒絕。就這樣,當年盛極一時的父親,逐漸沒落了。
 
即便是事業如江河日下,父親依然不改寬厚待人、嚴以律己的個性,對自己的弟妹們,依舊百般容忍、支持,對商場上的朋友也都願意盡量幫忙,卻從不求人家幫他。
 
有一年,商會要送他一塊匾額,由於家裡匾額實在太多了,內容都差不多,父親本想婉拒,但商會同仁堅持,最後達成共識,匾額內容讓父親自己決定。我剛好回台南老家,父親要我想想,我看著牆上掛滿的大小匾額,心中百感交集。
 
父親當了一輩子的聰明人,卻是個百分之百的濫好人,他把福份都送給別人,自己跟妻小卻要儉樸過日飽受委屈,有誰像他這麼傻呢?
 
其實我從很小就從崇拜父親,變成怨恨父親,我不氣他忙於生意,沒空關心我,連我唸幾年級都搞不清楚,也不怨他錯過那麼多轉投資可以發達賺更多錢的機會,但我實在無法忍受他對弟妹百般忍氣吞聲,對出賣他的朋友既往不究。
 
我在心裡發誓,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像我父親一樣,當個濫好人、任人欺負背叛!所以我從小唸書,從來不需要父母擔心,即使被要求參加各項才藝競賽或才藝補習班,我幾乎都是常勝軍,伶牙俐齒,一定要的!我可不想在嘴巴上就矮人一等。
 
從念書到工作,年紀漸長,總是給人臭屁自負、聰明能幹的印象,我以為我可以跟父親走完全不同的路,不再當濫好人。
結果我錯了!
 
嘴巴上再厲害,工作表現再好,不邀功,不踩在別人頭上往上爬,碰對不公平的事情,即使跟自己無關,還是力抗高層仗義直言,碰到工作上再不專業的夥伴,唸歸唸,還是偷偷全力以赴。說不再傻了,不再背黑鍋、不再當烈士,卻一再的跟自己的前途過不去,只為了那不值錢的俠骨、尊嚴,為了同事權益,為了為人處事的公平公義,讓自己二十年來,起起伏伏。
 
現在,我才知道,我是傻的! 或許還不及父親一樣的傻!
 
父親的那塊匾額,我在客廳看了十來分鐘之後,我寫了四個字,送給他。
"以德福眾"。
這一生,父親從未想要"以德服眾",他不求別人對他服氣。他想的,只是以他的能力品德,造福別人。
 
以德福眾,
我想我的憨爸,當之無愧!
 
愚人節快樂!
給我最聰明,卻又最大智若愚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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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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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ai
  • 以德福人光明無量